作者 剑涯司 /现用笔名 大儒一般杏压抑
上:安徽没有春天

后来陈默才明白,人年轻的时候,总喜欢把某个人看成命运。
其实命运根本没那么具体。
命运不会穿洛丽塔裙,不会在凌晨十二点给你发一句“睡了吗”,也不会用甜得发腻的语音喊你的名字。命运更像一场你当时看不懂的天气。你恰好没带伞,她恰好经过,于是你淋了很多年的雨。
陈默高考失利以后,在安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那几年他的生活没有什么值得叙述的东西。
醒来,吃饭,刷题,打游戏,睡觉。
父亲已经懒得骂他了。真正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持续的责骂,而是有一天,连责骂都减少了。
饭桌上没人再问他以后准备做什么。
亲戚来了,只是含糊地说一句:“年轻,还来得及。”
这句话比“没出息”更难听。
因为所谓来得及,往往意味着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你落后了。
陈默那时成年不久,身体却已经活得像一个被提前废弃的中年人。
白天他坐在桌前,背单词,做题。
晚上关掉灯以后,身体又比脑子诚实得多。
他想女人。
不是哪个具体女人。
只是想一具柔软的身体,一点洗发水的味道,一双会在夜里伸过来的手。
有时他甚至觉得,自己这么失败的人竟然还有**,是一件很可笑的事。
别人十**岁在大学里恋爱,参加社团,喝酒,看电影。
他在家里对着一道做错三遍的题发呆。
身体却仍然每隔一段时间提醒他:你还是一个年轻男人。
这提醒一点也不温柔。
像一个破产的人每天收到银行短信,告诉他账户曾经存在过。
所以他打卡牌游戏。
游戏没有学历。
没有高考成绩。
也没人知道他现实里是什么样子。
在那里,只要卡组够熟,思路够好,别人就会认真听他说话。
苏棠就是在那里出现的。
她的头像是一张精修过的照片。
黑色洛丽塔裙。
白色蕾丝。
头上别着蝴蝶结。
脸修得很小,眼睛很大,皮肤没有一丝纹路。
陈默第一次看见,只觉得这种女孩离自己很远。
后来她在群里问:“这个卡组到底怎么玩啊?”
陈默回答了。
她又问了一个问题。
陈默继续回答。
最后她私聊他说:“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
陈默看着这句话,心脏很不争气地跳快了。
他一生里很少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厉害。
更多的人问的是:你为什么连这个都不会?
于是一个男人的沦陷,有时候根本不需要一张床。
只需要一句话。
苏棠开始找他聊天。
从卡牌聊到学校,从学校聊到舍友,从舍友聊到她今天吃了什么。
陈默慢慢知道,她在山东读大学。
专业不算喜欢。
成绩普通。
有时候逃课。
喜欢裙子,喜欢拍照,喜欢别人夸她好看。
她也会抱怨自己胖了一点,发际线不好看,化妆后眼睛不够大。
陈默总会非常认真地安慰她。
“你很好看。”
“不需要和别人比。”
“你穿那条裙子就挺好看的。”
他说得很真。
因为在当时的陈默眼里,苏棠几乎代表了另一个世界。
她在大学。
有室友。
有食堂。
有社团。
可以穿喜欢的裙子出去拍照。
而他还困在安徽。
所以他后来回忆起来,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欢苏棠,还是喜欢苏棠所代表的那种自己没有得到的人生。
苏棠让他帮忙写东西。
最开始是很小的作业。
后来是课程报告。
再后来,是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的材料。
陈默没有拒绝。
反而很开心。
一个长期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的人,最容易对“被需要”上瘾。
她说:“没有你我怎么办呀。”
陈默就真的觉得,没有自己,她可能会很麻烦。
于是他晚上替她改格式,查资料,做PPT。
有一次做到凌晨三点。
苏棠已经睡了。
陈默却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突然觉得非常幸福。
这种幸福很卑微。
却很真实。
他觉得自己终于对某个人有用了。
后来他开始写情诗。
苏棠没有拒绝。
她甚至说喜欢。
于是陈默写得更多。
月亮。
海。
玫瑰。
山东的风。
安徽的雨。
他甚至查过她家那座城市冬天会不会下雪。
他想象自己以后去找她。
站在山东的街头。
她穿着洛丽塔裙从远处跑过来。
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高考失败、被亲戚议论的废物。
他会穿一件合身的衣服。
头发剪好。
也许已经考上不错的学校。
然后正式对她说:“我喜欢你。”
人年轻的时候很奇怪。
一句表白可以在脑子里排练几百次。
好像只要把那句话说对了,人生就会从那里分出一条新的支线。
可现实根本没有按照陈默的剧本继续。
事情坏掉,是从一个账号开始的。
苏棠让他代交作业。
账号密码直接给了他。
陈默登录的时候,无意间看见了她和另一个男人的消息提醒。
他本来可以不看。
可是爱情里最让人失去体面的东西,从来不是欲望。
是怀疑。
他最后还是看了。
聊天记录并不需要翻很多。
那个男人认识她没多久。
话却已经比陈默和她几个月以来说过的所有话都亲密。
有暧昧。
有越界的照片。
有深夜里的身体话题。
陈默坐在电脑前,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愤怒。
是羞耻。
好像被欺骗是一种能力不足。
好像一个女人选择和别人亲密,就证明自己一定哪里输了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又看见另一个男人。
再一个。
有的人她叫哥哥。
有的人她说想见。
有的人刚认识几天,她已经说一些从未对陈默说过的话。
陈默突然发现,自己珍惜了那么久的特殊,不过是一个批量发送的称呼。
他问苏棠:“我是什么?”
苏棠最开始说只是朋友。
后来又哭。
再后来质问:“你为什么偷看我聊天?”
人到了关系快要烂掉的时候,总喜欢开始讨论程序正义。
好像只要争清楚谁先越界,就不用面对更大的问题。
陈默还是想见她。
不是为了报复。
也不是为了占有。
他只是执拗地觉得,有些事情必须面对面说一次。
于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坐长途车,从安徽去了山东。
他一路都在想,见面以后说什么。
车窗外的村庄一片片往后退。
进入山东以后,天已经黑了。
苏棠发来家附近的位置。
陈默按照地图走。
最后站在离她家不远的一条街上。
他却突然不敢继续了。
那天很冷。
街边有一家便利店。
一个女人牵着孩子从里面出来。
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。
地图显示目的地只有几百米。
陈默站在那里,一会儿往前走,一会儿又折回来。
他忽然意识到:自己真见到她又能怎样?
问她为什么不爱自己吗?
问她为什么和别人说那些话吗?
还是把那些写过的诗一首一首拿出来,证明自己比别人认真?
认真并不能强迫别人认真。
这是他那天第一次隐约明白,却根本无法接受的事。
最后他没有上门。
只是站在山东一个陌生城市的夜色里,望着她家的方向。
像一个已经走到庙门口的人,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求什么。
回安徽以后,陈默病了一场。
烧得很厉害。
最严重的那几天,他分不清白天和晚上。
梦里却终于见到了苏棠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她面前,把准备了很久的话全说出来。
他说:“我喜欢你。”
梦里的苏棠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低头看手机。
陈默顺着屏幕看过去。
朋友圈里,她正和另一个男人靠在一起。
再往下一张,是两个人出去玩的照片。
然后是夜里一条定位。
宾馆。
配文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。
陈默在梦里一直往下刷。
手指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他知道下一张会让自己难受。
还是继续。
人对痛苦有时有一种奇怪的贪婪。
仿佛必须把自己彻底捅穿,才能相信事情真的已经坏了。
他猛地醒来。
床单被汗浸*。
窗外刚亮。
母亲进来问他要不要喝水。
陈默看着天花板。
一句话也没说。
那年冬天,安徽没有下很大的雪。
可陈默后来一直觉得,自己有一部分东西,是在那里冻死的。